张 琳
张大复,字元长,江苏昆隐士,著述甚富,以〖花草堂笔谈》闻名于世。全书十四卷,内容上自帝王卿相,下至士庶僧侣,树木花草,飞禽走兽,红尘梦乡,春夏秋冬,皆在笔谈之内,是他艺术世界中最夺目的部门,余每每读来,皆回味无限,似乎走进一隅歇断想灵的桃花源。
“一卷书,一尘尾,一壶茶,一盆果,一沉裘,一单绮,一奚奴,一骏马,一溪云,一潭水,一庭花,一林雪,一曲房,一竹榻,一枕梦,一爱妾,一片石,一轮月,逍遥三十年,而后一草鞋,一斗笠,一竹杖,一破衲,四处名山,随缘福地,也不枉了眼耳鼻舌身意随我一场也。”人生几度诗意,不外诗酒茶花。诸多妙物,相信其时贫病交加的张大复并未曾占有,可他在自己富足又自由的心灵世界中依依不舍。他对梦想生涯的神驰、欲回归山林泉石、怡情乐居的巴望、率真天然的内涵意趣,淡泊自适的人生钻营,是四百年后的我仍旧神驰的生涯。
今人不见古时月,今月已经照前人。而今,隔着四百载风雨后的月下之夜,凭借薄薄的书册,余以窥得先贤对人生有限、宇宙无限的感叹,领略前人的大雅。“邵茂奇有言:天上月色能移世界,居然,故夫山石泉涧,梵刹园亭,屋庐竹树,各种常见之物,月照之则深,蒙之则净;金碧之彩,披之则醇;惨悴之容,承之则奇;浅深浓淡之色,按之望之,则屡易而不成了。”人在月下,不期然间被染上淡淡的离愁,便能够把心中的感情寄托于迷离的月色之上。三五老友作陪,信步庭中,草木成长,破山僧舍在月光的笼罩下,多了一层婆娑的光影之美,也变得可爱起来。在淡云微月的习染下,寄情山水间,在天然中追求安抚与援救,湖上泛舟,赏景赏心,因月色而忘我,当有分歧之韵味。
磨难的生涯里,也有点滴美意。“一鸠呼雨,建篁静立,茗碗时供,野芳暗度。又有两鸟咿嘤林表,均节天成。孺子倚炉触屏,忽鼾忽止。想既虚闲,室复幽旷,无事坐此,长如幼年。”张大复半生与疾病相伴,伤寒、肺炎、心悸、偏头痛以及失明,在鼓受疾病摧残下,他并不低落,自夸的给自己取斋号为“病居士”,名其庵曰息。养病的日子里,老屋药气蒸鼻,蚊蚋撩乱窗间,看不见反而让听觉和触觉愈发活络起来。拥炉静坐,茶吊中的沸水翏翏如松风响,不雨的三月,井水似乎甘露通常,昏然欲睡间,儿子郎朗书声,令二心颇乐之。贫无立锥的他有着富足的心灵世界,疾病缠身,然不失大雅,他在沉静中思考,在友人们的探访中发出喟叹,饮酒赋诗、焚香啜茗,口述著书,虽不能以健康之躯体仗行天涯,却意游万仞,胸中释然,二心中那明澈高远的世界,化为品泉、言志、试茶、论交之幼文,令报答之动容。
“烧笋午食,抛卷暂卧,便与王摩诘、苏子瞻对面纵谈”。他的伴侣中,达官权贵并不多,与很多夺目先贤的手札里,流露出几许洒脱,存几分哀怨。终于是多病之人,“木之有瘿,石之有鸜鹆眼,皆病也。然是二物者,卒以此见贵于世。非多人之贵病也,病则奇,奇则至,至则传。天随生有言:木病而后怪,不怪不能传其形。文病而后奇,不奇不能骇于俗”,“全国之病者少,而不病者多。多者,吾不能与为友,将从其少者观之。”噢,文章病了能力分歧凡响,全国患病的少,不患病的多,我不能与无数人成为友人,还是从少数人里获得感悟吧。一缕清高的文人之气跃然纸上。一句“敬问天公,肯于方便否?”吾不由得感伤,二内心的痛楚,唯有在一饮而尽的相邀中,在百转千回的昆曲里,方可短暂消除罢。
文以载路,我们在浩如烟海的文化典籍中罗致心灵力量,那些想书治园、斫琴造墨、临帖刻石、卧眠听雨的闲雅生涯;那场1600多年前的曲水流觞;那东晋时期曹植在恍惚之际见洛神的惊鸿一瞥,在文字的纪录中长存,瞬间永恒,亦成就了时期的风华。前人的洞见,如同颤巍巍的墨滴,无声入水,如烟袅袅,幻形而生。一锭墨,于砚中轻研细磨,浓淡之间,含五色合三才,让历经千年的文字,仍旧黑亮如新。
人生中总有很多世事纷扰,囿于小房,沉浸手机、电脑无法自拔之际,也得多一些闲情高雅,偶然抽身事表,择一好书,随心而读;又或寻幽探胜,于天然间纾解忧怀;松花酿酒,春水煎茶,在一盏茶汤中照见自己,品悟人生的意思。
阖上书,脑海中浮现一捋银髯、一身傲骨的老叟,穿透厚厚的时日,迎面而来……